摘要 区块链作为智能革命的重要支撑技术,在诸多领域表现出独有的治理优势,但也可能诱发诸多政治安全风险。相关数据和案例表明,区块链自治社区容易削弱用户群体对主流意识形态的认同程度,区块链技术的不当使用容易干扰政治制度运行的民主公正状态,区块链的去中心化分布式架构容易增加国家政权安全的保障难度。这些问题亟需纳入信息生态、智慧治理等理论框架中予以分析、解决。研究发现,区块链政治安全风险诱因系统呈现出涵化逻辑、权力博弈逻辑和把关失灵逻辑。基于在智慧社会语境中提升我国政治安全水平的需要,应采用诸如优化主流意识形态风险应急的全链条治理体系并强化智慧技术对主流意识形态的传播赋能效应、以技术创新赋能政治制度的正当性和合法性并提升我国政治制度的国际竞争力、持续完善智慧治理体系并提升不同信息主体的把关效能等相关智慧治理策略。 作者简介 张彦华(中国矿业大学网络风险治理研究中心、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政治传播研究中心) 顾秦一(中国矿业大学网络风险治理研究中心) 文章来源 《人文杂志》2023年第11期 一 问题的提出 在持续崛起的泛智能化社会之中,人工智能和区块链共同构成了智能革命的两大关键技术。相关研究表明,“国家治理现代化的关键首先是以智能技术为核心的生产力革命,另一关键是以区块链技术为核心的生产关系革命”。其中,区块链技术革命扮演着某种制动系统的关键角色,已成为影响政治安全的显著变量并可能会诱发诸多政治安全风险。政治安全是指一个国家的主权、领土、政权和政治制度以及意识形态不受别国干涉和破坏,社会政治稳定,政权巩固,拥有自主性和独立性,且可以分为主权安全、政权安全、政治制度安全、意识形态安全、政治秩序安全等五个维度。政治安全关乎我们党和国家的安危,其核心是政权安全、制度安全,灵魂是意识形态安全,故政权安全、制度安全和意识形态安全在政治。安全体系中占据关键地位,并能够直接影响国家政治安全水平。 中国共产党第二十次全国代表大会报告明确指出,要“以政权安全为根本”“增强维护国家安全能力”“坚定维护国家政权安全、制度安全、意识形态安全”。然而,目前学界多从政治安全的某个细分要素出发,来探讨该要素与区块链之间的关系。其中,现有部分研究认为区块链技术存在着加密极客的无政府主义想象,且可能会消解主流意识形态的中心地位;同时,区块链的反政府特征与政府监管、整体性治理之间会出现紧张关系,而区块链技术加持下的非国家加密货币的崛起也会加剧对政治制度的挑战。因此,部分学者认为政府机构的利益似乎会与区块链技术引发的新治理机制相互冲突。上述研究多从政治安全的某个细分要素对区块链技术与民族国家之间的张力予以警惕,而较少从政治安全整体视角出发来审视两者之间的系统关系。同时,由于区块链技术的新颖性等因素制约,当前多数研究将其与其他智能技术合并讨论,而对其风险独特性的认知有待析出,对其与政治安全层面的整体审视也有待继续深化。例如,目前部分研究对政治制度安全的探究多停留于区块链与政治制度表面相抵牾的问题,而较少从更深层次的制度认同和制度正义问题来进行分析;在区块链技术诱发意识形态安全风险的原因层面,部分研究多从区块链本身的技术特性和技术起源角度来进行风险归因,而较少从区块链自治社区网络传播环境和网络圈群文化生产的角度来进行深度探索;在区块链引发的政权安全风险方面,部分研究多从区块链的技术特性出发来对现有区块链的政治实践风险进行总结,而较少对区块链在政治传播中的角色、地位,以及其影响政治安全的其他可能性进行学理性探讨。从上述研究现状来看,目前关于区块链与政治安全关系的直接研究较为稀缺,且部分研究成果呈碎片化状态,整体性、系统性和学理性均有待提升。因此,本研究试图以信息生态理论对区块链与政治安全风险之间的关系进行条分缕析,以探索区块链诱发政治安全风险的内在逻辑;在此基础上,以契合智能社会运作的智慧治理理论来对相关风险要素进行审视,并试图以精准化、智能化的智慧治理策略来达到“善智”与“善治”的双重目的。 二 区块链技术诱发的政治安全风险样态 随着智能革命的发展,区块链在以保障政务数据安全等方式来赋能政治系统革新的同时,也会因对政治生活系统的冲击而在主流意识形态认同、政治制度运行秩序、政权安全维护等维度诱发新的风险样态,并可能会因涟漪效应而对整个政治安全系统产生叠加冲击风险。 1. 区块链自治社区容易削弱用户群体对主流意识形态的认同程度 主流意识形态关系着政权是否稳固和执政党能否长期执政的问题,故意识形态安全是国家安全的重要组成部分,关乎国家价值体系和思想观念的稳定、持久,并会对政权安全构成基础性影响。当前,区块链技术已经通过在线社交媒体等方式深度嵌入网络社会生活系统,并可以为网络用户提供能够容纳多元个体偏好、去中心化分布、社会思想复杂且具有强黏性的网络社群。在此网络社群建构的“信息茧房”效应下,主流意识形态在此领域的传播进程可能会受阻,而不良的非主流意识形态也容易潜藏其中,故区块链能够直接或间接地削弱主流意识形态的影响力、凝聚力,并可能会影响政治安全的稳定性。 (1)区块链社区内部成员意识形态立场的偏见,会影响主流意识形态话语的主导地位 区块链在线社交媒体中存在复杂、多元的非主流意识形态,可能会干扰或遮蔽主流意识功能,销蚀主流意识形态话语的主导地位。具体而言,区块链的发展历史与加密无政府主义者和密码朋克的新自由主义思想密切相关;在区块链技术嵌入社交媒体的过程中,区块链技术企业可能会将自身意识形态立场偏见灌输其中。针对此种现象,马克库塞指出:“技术理性的概念,也许本身就是意识形态。不仅技术理性的应用,而且技术本身就是(对自然和人的)统治,就是方法的、科学的、筹划好了的和正在筹划着的统治。”此种认为技术具有明显意识形态倾向的观点,也部分呈现了区块链技术蕴含的自由、平等、去中心化、开放共享等价值理念背后承载的某种政治想象。同时,以四家区块链初创公司Steemit、Creativechain、Democracy Earth和Bitnation为样本进行的语料库分析结果表明,区块链科技企业在技术嵌入过程中会存在价值偏见,而这些企业也正在通过程序设计等方式,将其偏好的数字公地、网络自由意志主义和资本主义理想付诸实践。此种研究结果表明,部分利益集团容易依托区块链等技术载体来实现其某种价值偏好,并会进一步对区块链自治社区内部的主流意识形态构成干扰。 同时,区块链技术构筑的分布式、去中心化的信息传播结构,有利于区块链在线社交媒体场域个性化话语体系或相关社会思潮的生长,以及多元意识形态的竞争发育,而主流意识形态的部分立场也可能会受到挑战并引发分歧。在此多元化的意识形态竞争场域中,不同用户群体之间达成共识的难度增加,而主流意识形态地位的保障也将是一个问题。 (2)区块链自治社区的圈层化特征,容易增加主流意识形态传播梗阻和话语认同风险 区块链技术支持下的网络自治社区具有明显的圈层化特征,而这不仅会加剧意见自由市场的失灵风险,而且可能会增加主流意识形态传播梗阻和认同难度。具体而言,区块链技术的分布式架构虽然赋予了每个节点主体相对平等的接入权和表达权,但是区块链社区内部各主体之间的权力很难实现完全意义上的均等化,并可能会导致意识形态安全隐患。相关研究表明,即便在较为成熟的Steemit区块链网络社区中,用户等级依据其拥有的VEST(“背心”)数量来确定,达到每个新等级所需的VEST也是上一等级的10倍;如果较高等级的用户对某个内容投下了“赞成票”,那么处于较低级别的用户就很难用 “反对票”来应对它,故Steemit的头部玩家常选择利用社交机器人和自我投票的方式来巩固自身在社区内部的话语权和某些内容的曝光度。由此研究可知,区块链技术可能会加剧相关网络社群内部的圈层分化程度,使得该社区内部的头部玩家依靠技术途径而非观点质量来“窃取”意见领袖的话语优势地位。此种情况不仅容易导致意见的自由市场运作机制处于失灵状态,增加了不同网络社群内部个人主导的微主流话语产生、发育过程的畸形风险,而且经公意、共识途径达成的主流意识形态话语力量也可能会被削弱。 2. 区块链技术的不当使用容易干扰政治制度运行的民主公正状态 政治制度安全关乎国家权力性质、组织、分配、运作方面的规范法度,是国家政治安全的核心要素。保障政治制度安全有利于促进国家各项制度稳定运转、社会和谐有序,也为意识形态安全、国家政权安全等其他领域的政治安全提供了基础保障。然而,在电子政务、数字治理、智慧治理等思潮影响下,区块链技术得以广泛嵌入政治制度的运作过程并倒逼智慧治理场景的革新,同时对于政治制度的公平正义也提出了新的更高要求。在此过程中,区块链技术的不当运用也会削弱部分政治制度的民主、公正状态,并可能会导致相关政治安全隐患。 (1)政治制度对区块链风险回应的不足,扩大了理想场景与现实落地情况之间的差距 由于区块链技术的新兴性和发展的渐进性,当前政治制度体系对利益受损的数字弱势群体给予有效的政策关切的政治回应力度还有待提升,故不仅不利于区块链技术本身蕴含的平等、公正等政治愿景的充分实现,也不能够有效回应社会的迫切需求。其中,从技术设计层面来看,区块链虽然可以通过点对点、智能共识等“平等”机制为多元主体进行政治参与提供信任和协作的基础,但该技术蕴含的此种技术理想并不必然自动实现政治制度框架的正义目标,而仍需对该技术嵌入政治系统中的诸多变量予以考察。 罗尔斯认为:“正义是社会制度的首要价值,正像真理是思想体系的首要价值一样。”政治制度的公平、正义属性直接影响民众对相关政治制度的认同感,故罗尔斯的此种阐述具有合理性。由此阐述可知,尽管目前区块链凭借自身技术优势已经嵌入到社会各领域之中,但由于区块链技术对参与者进行赋权的前提是技术“接入”,故不同地区、类型网民群体的素养,以及其对于该技术的可获取性,也将直接影响其享受该技术红利的程度。由于区块链技术对于互联网具有高度依赖性,故其不同用户群体存在较大的技术接入能力、使用水平等差异,且会因此而加剧数字鸿沟、技术鸿沟和智能鸿沟问题,进而导致现实社会政治经济层面产生较大张力。因此,区块链的技术“接入”和不同用户群体技术使用能力的差异,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区块链嵌入政治生活系统的缺陷,并可能会加剧多元利益主体之间嵌入政治制度系统的不平等程度。根据中国互联网信息中心(CNNIC)发布的相关数据,截至2022年12月,我国网民规模为10.76亿,其中农村网民规模仅为3.08亿,较于城镇网民规模的7.59亿仍存在一定差距。由数据可见,由于受网络连接、数据接入、网民技术素养等方面的影响,发达地区的技术精英会享受更多的区块链技术等资源红利,而不发达地区的部分弱势群体成为技术难民、技术弃民的可能性会增加,并可能会由此影响其对政治制度系统的认同感。 (2)区块链技术霸权对他国政治制度的冲击 政治制度竞争是国际政治博弈的重要内容,而部分西方发达国家会通过技术霸权等方式影响他国人民的政治制度认同感或该政治制度体系的良性运作水平,并可能会诱发后者的政治制度安全风险。相关资料显示,SWIFT(国际资金清算系统)作为全球银行业和国际金融市场不可或缺的基础设施, 其设立初衷是保持政治中立,然而,受地缘政治紧张局势的加剧、美国强权威压等因素的影响,SWIFT已成为一种金融制裁工具,并在“俄乌冲突”中用于制裁俄罗斯,意图将俄罗斯彻底孤立于国际金融体系之外。但是,依托于区块链和分布式账本技术的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mCBDC Bridge)项目,可以突破当前跨境支付主要依赖的代理行+SWIFT模式。由此研究可知,部分发达国家可以将自身政治目的隐藏于技术系统之中,并凭借其技术霸权优势来拓展全球影响力,从而不仅为实现自身政治目标奠定基础,而且会为他国网络主权安全维护和政治制度稳定带来严峻考验。 在此情况下,区块链技术已成为当代大国全球政治博弈的重要工具,并正在国际政治制度竞争中发挥重要作用。然而,我国目前的区块链技术多以应用开发为主,且相关技术多依赖国外开源社区的研究成果,自主可控的区块链底层架构研究水平较弱,故在区块链基础技术平台、操作系统研发和隐私保护等方面尚处于弱势。此种情况,不仅会直接增加部分在此领域具有技术优势的其他发达国家对我国进行技术霸凌的可能性,而且也会间接地给一些国家以编码、译码等软性方式在我国传播其不良政治制度偏好以可乘之机。 3. 区块链的去中心化分布式架构容易增加国家政权安全的保障难度 政权安全体现为执政党的执政合法性、政权组织运行情况等方面,是国家安全的生命线。区块链技术去中心化的信息生产、传播方式会增加相关网络舆情或不良社会思潮的治理难度,故其在网络空间的广泛应用会增加相关网络政治实践的风险治理难度,并会为公共管理机构维护国家政权安全提出新的挑战。 (1)区块链嵌入的政治实践容易加大网络空间执政安全的维护难度 执政安全是政权安全的重要基础,但以区块链为基础技术架构的政治实践愈加虚实交融,故容易增加网络空间执政安全的维护难度。具体而言,借助于区块链的去中心化分布式技术特性,无政府主义者致力于政治权力的去中心化转移,并可能将区块链超时空自治社区进一步上升为虚拟国家。相关资料显示,扎哈·哈迪德国际建筑师事务所(Zaha Hadid Architects)于2022年宣布在其元宇宙中创建了一个名为利伯兰的自由主义微型国家;该事务所合伙人帕特里克·舒马赫(Patrik Schumacher)提出的参数化主义认为,可以将现实社会规则和人类行为转译成形式信息,并将其建立起参数化的特定关系,当其中某个元素变化时,其他元素也都会相应做出调整。在此虚拟国家政权之中,扮演“云公民”角色的部分网络用户不仅拥有以加密货币购买虚拟“土地”等权利,而且其“云公民”的真实身份在去中心化的虚拟世界中也难以被准确鉴别,故其可以通过多次技术“伪装”来逃脱现实社会中政治中心化的管制。 同时,无政府主义者会将区块链技术视为逃避国家管控的技术助手,并可能会借助虚拟数字身份、去中心化的结构系统,在网络空间与现实社会的交互作用下,以“颜色革命”等方式影响线下现实世界的政治活动,甚至可能会发生政治夺权或对他国政权安全施加不良影响的冲动。兰德公司发布的《虚拟货币对国家安全的影响》的研究报告显示,恐怖分子和叛乱组织等非国家成员已经通过发行虚拟货币提升了自身的政治经济实力;此后,兰德公司发布的《加密货币的恐怖分子使用》研究报告也再次强调了区块链技术被无政府主义分子用于颠覆政权方面的负面影响。此种案例虽有些特殊,但也部分反映了区块链技术对国家政权的影响力。 (2)区块链信息的生产、传播方式容易提升部分国家政府公信力的维护成本 从区块链信息的生产过程来看,区块链由区块组成,区块链上的信息被加密存储于区块之中。每一个信息内容生产都有专门的密钥对应,非授权者即使拿到存储的密文也无法解密获取明文,故此技术也为许多加密聊天软件所青睐。例如,在以太坊中,区块链的Whisper协议可以在点对点框架上开展工作,整个过程中没有服务器参与,并允许节点向不相关方隐藏信息,从而实现信息传递方和接收方安全地信息交互。从区块链的信息传播方式来看,其加密和分布式的传播方式极难得到及时管控——除非关闭现实社会中的所有网络节点,否则难以控制分布式区块链媒体对于信息的传播过程。 然而,由于目前对区块链上相关数据真实性的有效监测技术尚未成熟,故一旦部分虚假、恶意的敏感信息被嵌入该技术系统,则该信息将会通过复制等方式传递到该系统的所有节点,并会给所有链上用户带来潜在风险。区块链的此种资讯传播范式,可能会被部分国际社会不良利益主体所关注,并可能被作为政治谣言、政治流言等负面政治传播信息的重要流通手段。在此情况下,一些危害政府的负面舆论难以被相关政府职能部门有效遏制,且容易在涟漪效应作用下形成突发性、压倒性的舆论力量。因此,区块链技术会提升部分国家维持政府公信力的成本,并为相关不良主体削弱他国政权安全水平提供技术便利。 三 区块链嵌入政治领域缘何会引发政治安全风险 区块链技术在政治系统中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处于一个复杂多变的网络信息生态系统之中。信息生态理论认为,信息生态系统是一个由信息人、信息内容、信息环境、信息技术构成的具有复杂性、多样性和动态性的统一整体;在这个系统中占据核心地位的不是先进的技术,而是一定技术支持下的人的活动。作为一个承载着复杂多变信息的信息生态子系统,政治系统可能因为区块链技术嵌入带来的次生风险而改变原有的信息生态,并滋生相关政治安全风险。因此,从信息生态理论视角对区块链嵌入政治系统的影响进行系统考察,将有助于深入探索具有信息技术等相关属性的区块链技术与其他关键要素的互动关系,以及其影响政治安全的内在逻辑。 1. 区块链拟态环境对用户群体意识形态的涵化逻辑 […]
